前文回顾:
焉逢(一)
焉逢(二)
焉逢(三)
焉逢(四)
焉逢(五)
六
斟寻城外,重兵驻守,封了与洛北相通之路。
此路本是君王朝臣游猎专用道路,本无甚来往之人。况且,人人认定太康乃是闻风而逃,断不可能回来寻死。因此奉命于此处驻守的将士,均以此为一大闲差。
然世事并非皆如人所料。
才于此处驻守,便有一干侍从由洛北而来。当中护着一人,衣衫满是尘土,面容苍白憔悴,细看之下,竟是太康,手中还怀抱着一物。
将士皆惊讶不已。
为首将官宗衡立即催马上前,拦住太康一行,喝道:“君王有令,太康流放洛北,不得复入斟寻!”
太康一行闻言皆是一愣。其中一人未及思索,叱道:“太康乃本朝君王,又怎会下令将自己流放?你好大胆子,君王便在眼前,你不认得么?竟口出此等疯癫狂言,反了不成?!速速闪开!”
宗衡哈哈大笑,将手中长枪一挥,直指太康,道:“我怎会不识他?名满天下的昏君太康,你且听清楚:现今羿才是本朝之王,君临天下。而你,已是第一罪人!世人……”
话未说完,却被太康打断:“羿……他登了王位?这是……何时之事?”
宗衡道:“八月十五,羿废太康,自登王位,天下人人皆知,人人称道!”
太康垂目自语:“原来……他最心心念念的……还是那王位……早知如此,当年我便该就给了他……原本不是什么重要之事……如此也好,那就换我去伴他……”说着,径直往前走去。
宗衡策马上前,把枪一横,拦在太康身前,道:“太康!你莫要不知好歹!你可知斟寻城中,人人欲杀你而后快!王念旧情,不肯杀你,只将你流放洛水之北,终身不得复入斟寻城中!”
太康闻言,呆立在地,似被什么当头击中,恍惚道:“流放……洛北?不得复入斟寻?”
宗衡厉声道:“正是!你若识相,就滚得远些,莫再靠近斟寻!”
“他……他……不准我入城?我要见他!让我见他!”太康提高了声音,伸手出去,欲拨开宗衡长枪。
宗衡回手,将枪一挺,抵住太康咽喉:“见王?莫再做梦!你荒淫残暴,祸乱宫廷,无端残杀了许多人,留你性命实是王之大恩!还有何颜面去见王?我等在此驻守,便是专职阻你入城!若还在此处滋事,莫怪我等刀枪无眼!”
说着,抖枪轻轻一送,枪尖刺破太康皮肤,一滴鲜血由颈项渗出,红得刺目。
太康身边侍从慌地抢身上前,拉住太康,后退几步。
“他……他不见我?他不见我……”太康还欲上前,甩着手臂,想要挣脱侍从阻拦,臂中物事却从怀中掉落,跌在地上。幸好此处尚是泥土草地,那物并未碎裂,只骨碌碌地滚到一旁。
宗衡对跟随太康的侍从大声喝道:“快将他带走!再迟一步,我直接刺死了他!”
一干侍从见状,拉扯着太康离开。太康此时已不再挣扎,却是目光迷离,有如失魂落魄般,喃喃自语:“……不过是……想再见他一面……我……”
回身之际,还不忘抱起地上那物事,珍重地抱在胸前,继续叨念:“……如此……何日焉能重逢?焉能重逢……”
宗衡望其背影,哼了一声。
夏朝江山易主,已有月余。
季阔等诸侯王已各回封地,朝中政务,除羿之外,多由羿之亲信寒浞处理。
时值九月末尾,天已渐寒。是夜,羿拥着内侍新换上的绒被入眠,却梦见这些日子被自己硬生生埋在心底的太康。
梦中太康只着单衣,立于羿前,开口便是一句:“你失约了。”而后便只深深望着羿的面孔,不发一言。
羿扶住太康双肩,用力摇晃,又将他揽在怀里。太康身体冰冷,羿拥得再紧也无法令他暖起来。不知过了多久,太康身体渐渐从自己怀中抽离,斜斜向空中飘去,羿伸长了手,却什么也抓不到,只听得风中隐隐传来太康声音:“我等你。”
羿蓦地从梦中惊醒,一身大汗。
翌日,羿快马加鞭,独自前往洛北。
沿着熟悉之路,很快找到那株红栎,于树根左边地方挖掘。
一掘之下,羿随即感到,这里泥土颇松,应是才被挖过。于是加快动作,不久便将埋在此处的物事掘了出来。
陈年老酒,桂花佳酿。
酒还未开封,满满一坛,羿捧在手中,沉甸甸的。
果然,他来过,曾挖了去,却未开封,便又埋回此处。
犹记当年,那人青春面庞,笑语声声。
“你我约个时日,再于此地共饮这坛桂花酒,何如?”
“明年?太短!约定起来无甚意趣。”
“好!那便七年!七年之后,正是你而立之年;八月十五,正是你生辰之日。那时,你我定要再聚于此!”
羿将那酒放回原处,把土轻轻覆上,随后靠在树干,闭目冥想。
太康,换我等你。
等你回来,我们再一同揭开这坛老酒,共饮那年桂花沁香。
自此,君王羿常常独往洛北,一去数日,疏于朝政。
朝中上下皆叹洛北乃迷魂之地,不祥之处。幸而羿并未像当日太康,或残暴或淫乱,又有寒浞这一得力之人掌管政务,朝中还算安稳无事。
第二年,又是八月时节,羿如既往,于洛北林中红栎树下独坐,等待约定之人。
蓦地,一支冷箭从旁射来,羿猝不及防,箭正中咽喉。羿本能地握住箭翎,一瞥之间,已知何人下手,却不及发出一声,便倒地身亡。
林中转出一人,乃是羿当日最得意部下之一逄蒙。暗杀羿一事则是寒浞授意所为,并要他将羿尸身就地掩埋。
逄蒙走近,伸手探羿鼻息。确定羿已身死,便在这红栎树下右边土地挖掘起来。挖了几下,只觉着土质较为疏松,挖起来甚是容易。掘了一阵,坑已成形,只需再深些便可。逄蒙用力向下铲了几下,却似碰到了什么硬物事。逄蒙小心掘开,却是一惊:一具森森白骨,已然躺在此地。
逄蒙不由大呼晦气,却又懒惰,便将羿尸身丢入坑中那具白骨旁边,埋在一起了事。心道,羿果有帝王之相,到死都有人先来此处陪葬。
逄蒙回斟寻复命,寒浞设宴为其庆功。席间,寒浞亲手奉上美酒,逄蒙一饮而尽,当即毒发身亡。
寒浞遂自立为帝,命人将洛北猎场密林一把火烧个干净。
寒浞之后,少康继位。少康勤政爱民,贤明远扬。他在位期间,夏朝国泰民安,乃盛世之相。百姓皆传言,此乃洛北晦气,被天火烧尽之果。
后人有词名焉逢,曰:只道君王贵,不甘为蚍蜉。太上岂可效?聚散自无由。聪明误尽聪明。何所留?一抔黄土,一坛老酒,一世离愁。
焉逢·终
紫眸轻烟
2009.2.-2009.7.25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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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“羿,这次无论如何,我定要攻下斟寻,灭了昏君!青、阳二州诸侯也已誓为盟友,共同发兵。而且,我早已派人多方勘察,斟寻城内兵士不足三千,且有一半以上皆不满昏君,愿作内应。”
有穷国殿内,兖州诸侯王季阔一身正气,目光凛凛。
“羿,你可听听天下百姓之呼声?太康数年来荒淫残暴,才夺了你的九姬凌辱致死,又全无因由将对他忠心耿耿的武观问斩!恐怕此人早非常人,被邪鬼附了身罢!望你以天下苍生为念,莫要再因当日,他不施刑罚、将你放归有穷国之小恩,便舍却大义,纵容他毁了大好江山。我等对你功夫才华均十分敬服,若你肯共图大事,我等皆愿尊你为首,听你号令,来日入主斟寻,奉你为王!”
羿早已心痛如绞。
太康呵太康,你残虐九姬,又无端剐了武观,果真故意引起众怒,一心求死么?难道当年我弃你而去,竟让你痛苦至今,终难承受么?
我却万万不能看着你束手就擒,砍头示众,或游街凌迟呵!
紧闭了双眼,羿咬紧牙关。
终是睁开眼睛,双目圆睁似要迸出鲜血,狠下心道:“好!如此就请季阔帮我传令,十日后会师青州城,共上斟寻,征讨太康!”
每个字都如撕裂胸腔喉咙而出,痛得无以复加。
羿率兖、青、阳三州诸侯,加上其冀州旧部、有穷国之军,近两万人马,火速发兵,浩浩荡荡,急攻都城斟寻。
消息迅速传入斟寻城中。
朝中众臣闻讯,却是喜的多,忧的少。立即派人快马加鞭向羿之大军奉上书信、愿为同盟内应的,竟占了十之八九。
每接到此类“降书”,羿便越发坐立不安,欲早一日到斟寻城中。若是自己还未到,太康已被降党软禁入狱,甚至先下手为强,那……又该如何?
八月中,羿之大军已至斟寻城外,羿下令驻守,并派人先入城中打探消息,再伺机攻城。
城中太康得知羿亲帅大军临近,面露喜色。命人即刻备马,只点了亲随内侍数人,欲往洛北而去。
那几名侍从惊惶进言:“王,如今反贼羿已兵临城下,王此时出城游猎,虽不是往叛军所在方向而去,毕竟太过危险!还请王三思!况且,王也该先令宫内禁军坚守城池,并带身怀绝艺之侍卫出行才是!吾等只可照顾王饮食起居,却无力护王周全啊!”
太康闻言失笑,道:“你等道我是因大军临近,而弃城出逃洛北么?”
众侍从面面相觑,不知太康究竟意欲如何。
太康也不理会,好似念着什么事情,微出了神,喃喃自语:“终于来了……我自然会在那里等你……”
众侍从听不清太康所言,只见得君王神色温柔,眼角眉梢尽是笑意。这数年以来,竟无一次笑得如此会心。
却说羿接到入城探子回报,道斟寻城实与空城无异。君王太康根本未下守城命令,而宫内禁军也全无战意。朝中大臣皆坐等羿到来,甚至百姓都于街边日日守望,愿羿早日进城,拥戴为王。
羿听后蹙眉问道:“那……太康呢?”
探子道:“据言,那太康日前已逃往洛北,所带随从不多,想也并未逃远,若王现下派兵前去捉拿,定会擒获。”
羿闻言心中一紧。洛水之北……他,真是逃亡么?莫不会是……
探子所言不虚,羿率大军长驱直入斟寻城中,全无任何阻拦。两旁百姓夹道欢庆,王宫殿前朝臣相迎。
不需一兵一卒,不动一干一戈,朝廷已易了主。
朝中大臣皆痛斥太康恶行,望羿将其擒住,施以酷刑,以慰九姬、武观等人在天之灵。
羿紧抿了嘴,思虑再三,方昭告众臣:“太康荒淫残暴,虽万剐亦不足以泄民愤。但毕竟曾为一朝天子,弑君不详,且他现今已畏罪出逃,便依此将他流放洛水之北,不得复入斟寻城中。”并下令禁军在斟寻与洛北之间设下层层关卡,定要阻止太康再踏入斟寻一步。
次日,正值八月十五。
羿沐浴更衣,行隆重大典,正式入主斟寻,取代太康,为夏朝国君。
便在羿冠冕加身,群臣齐齐跪拜新君之时,太康独在洛北,对斟寻城中变故全无所知。
洛北乃围猎之地,太康命一干侍从守在林外,独自一人策马奔入林中,沿熟悉之路急行,不多时,于一株红栎树下停住。
此树枝繁叶茂,已逾百年。此八月时分,一树正红。
太康下了马,在旁寻得一些粗壮树枝及尖头石块,在那红栎树下专心挖掘起来。
掘了约有一尺多深,土中所埋物事终露一隅。太康大喜,怕手中石块过利,划坏了那物,便将石块树枝丢在一旁,以手代铲,继续挖掘。
又挖了近一个时辰,方才把那物事掘出。太康不顾十指指尖磨破、手上多处被硬土石块擦伤,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事抱在怀里,坐在树下,面含微笑,望着林外的方向,静静等待。
众侍从在林外守了整整两日。恐太康独入林中,遭遇凶险,正待入林寻找之时,却见太康单手怀抱一物,另一手不时扶住树干以为支撑,脚步踉跄地走了出来。
日光之下,太康脸上毫无血色,白得煞人。侍从见他嘴唇干裂,忙地捧了一壶清水,凑到太康唇边喂入口中,倒有大半沿着唇角流了出来。
定睛望去,只见大康目光呆滞,似中了魔怔。再向下看,竟有殷殷血迹,早已干涸,凝在太康手上。
侍从欲将那物事从太康怀中拿开,好先清理了太康手上伤口,可甫一触到那物,太康便骤然清醒一般,后撤一步,将那物牢牢护在怀里,低头望着。目光依然凝滞,却也无比坚定,自语道:“我要回去。我要回去找他……”
待续
(本打算五章结文,结果不行了,但六章一定结。果然这个YY古代史系列是六章的命么…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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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“王,你要九姬随武观大人去都城?”一双凤目紧盯着羿。
羿暗叹口气,不敢望进那美丽清酖眸子:“是。”
“王以为如此,就能令国君一改前非?或是能保我有穷国百年安宁?”
不是。都不是。
他想要什么,就给他什么。是纵容,亦是弥补。
九姬深深望着面前之人——有穷国的王,她的王。她早知他身体魁梧健硕,正当壮年;心却早已冰封起来,了无生气。而此时此刻,他的心像是硬被人从冰窖里拉出,以炙火煎熬着,裂了七半八半痛得无以复加,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。
她都看得出。
伸臂将他揽在怀里,声音轻柔而坚定:“你要我去,我就去。”
这日,武观辞别羿,将带九姬回斟寻而去。
九姬一袭素净白衣,不施脂粉,不戴环佩。身姿绰约如仙子,飘然出尘。面色平静无澜,既无哀怨、亦不欣然。
刚刚步出宫门,天空骤然风起云涌,一片昏暗。
九姬停下脚步,望向空中,衣袂在风中翩然,竟似要飞身驾云而去一般。
武观只觉心中大震,暗想:莫非此女是天神派到凡间,专为了结此怨?难道,羿正因有她在身边,才得如此成熟?那么……君王太康,是否也能因她而改变?
怀着隐隐期待,武观将九姬带到了太康面前。
太康望着阶下美人,虽是素颜白衣,依然难掩绝世之色。
太康走上前,抬起九姬的脸细看。这美人眼中没有欢喜,也没有惧怕,果非寻常女子,难怪于民间传有如此盛名,也难怪羿会留下宠爱……
“来人!伺候九姬沐浴更衣,带到忘欢宫中。”
约莫一个时辰之后,宫女拥着身披绛红轻纱的九姬来到行宫忘欢。太康已然左拥右抱,醉眼朦胧了。
见九姬到来,太康一把扯住揽在怀中,手抚上九姬脸庞,不停摩挲,道:“如此细嫩的一张脸,藏在有穷国那穷乡僻壤真是可惜了!”说着,手指滑向脖颈、肩窝,再向下去,握住柔软饱满的山峰,细细揉捏,笑道,“却也难怪,那份贫瘠水土,竟能养出此处丰盈……”
散坐在旁,适才与太康饮酒作乐的一干女子,闻听此言皆格格浅笑。更有甚者,款摆腰肢扭到太康身边,将身子贴在太康身上,娇声道:“君王偏心,奴婢这里,又哪里不及她的丰盈了?君王明明是喜新厌旧……”其余女子笑声更响,宫中满是淫靡之气。
九姬在太康怀中,对四周充耳不闻,也不阻拦太康在自己身上肆意探索的手,安静得如同一个精雕细琢的人偶。
太康恣意抚弄着她的身体,慢悠悠道:“你就如此不愿?做我的宠姬,不比在有穷国那里享受得多?你板着脸孔冷着身子不讨我喜欢,就不怕我一怒凌迟了你?或者发兵灭了你的有穷国?”是调笑的语调,声音却透着冰冷。
九姬淡淡回答:“羿不会怕你。”
太康脸色一变。
这么自然而然地吐出这个禁忌的名字,如行云流水。
四年,几近四年,自己只把那人当年身形相貌放在心里反反复复回想,甚至不知他如今样子可有改变……而面前这个女子,却夜夜在他怀中流连!
心底恨意难以自持,太康手下一紧,掐进九姬肌肤。九姬咬紧牙,忍着不出一声。
太康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,轻声道:“九姬,其实,你这身子,我一点都不想要。我不过是想要你死在我这里……死得惨一点更好……”
言罢,太康吩咐四周的女子,唤几位宫外的侍卫进来。
不多时,七、八个身裹甲胄,身形魁梧的侍卫来到太康面前,齐齐跪下道:“王,有何吩咐?”
太康微微笑道:“我怀中这女子,实在太过不敬,不愿好好伺候,我看,就把她送与你们好了。你们便在这儿好好享受一番罢。她的命我也不想要了,只是,别让她死得太痛快了……”说着,拽起九姬,丢到那群侍卫面前。
太康拥着众位美人,正要扬长而去,身后传来九姬依然平静的声音:“太康,你气数已尽,羿必领兵征讨你,改了你的江山。”
太康闻言,回头灿然一笑:“如此正好!他若不肯为你发兵前来,我倒难办了。”
待到拂晓时分,太康犹在梦中,却被随身小侍唤醒。
那小侍一脸慌张,还未等太康发怒,便急急道:“王!王!那……那九姬她,她消失了!”
太康按按昏昏沉沉的头:“消失?何谓消失?”
“奴才也不知,昨晚王吩咐……仔,仔细对待九姬的侍卫正在外间,王是否要他进来问个明白?”
太康点头允诺。
那侍卫正是昨夜,忘欢宫中奉命折辱九姬的众人之一。此刻跪于太康面前,簌簌发抖,话都讲得磕磕巴巴。
据他所言,那九姬是在丑时末咽的气,他及其余几人都亲自确定过,只待清晨太康起身,将九姬尸身交与太康处置。却不想就在适才,众侍卫发现那九姬尸身上的血迹渐渐变淡,就如渗入了体内一般,原本细腻光滑的肌肤变得更加细嫩,宛若新生之婴儿。众侍卫正惊诧间,那九姬尸身竟又开始变得透明起来,不多时便凭空消失,不见踪影。有人称见是一阵轻烟盘旋而上飘出宫外,而地上仅余下那染了血迹的轻纱和一只束发金簪。
太康听罢,也是楞了半晌。
那侍卫兀自跪着颤抖。
太康道:“如此,就叫人放出传言,就说九姬不肯侍君,被我赏给狱中囚人,一夜凌辱致死,尸首喂了后园的猛禽。”
那侍卫抬头,抖也忘了抖,呆望着太康,一脸迷惑。
旁边小侍也大惊失色,道:“王,却是为何如此?如此传言出去,却不是逼那有穷国之羿……逼他造反不成?”
太康不语,只道:“定要如此传言,越快越好。误了事,我由你等是问!”
侍卫及小侍皆叩首称是。
待小侍跪拜后起身,望向太康,待小侍跪拜后起身,望向太康,只见君王淡淡微笑起来,目光中盛着某种期待。
九姬被凌虐致死的消息,不出几日便传遍四方。
太康日日在宫中饮酒,使人报告各诸侯国动向,却未再夜宿忘欢宫,召众美女侍寝。
如此过了月余,却未听到各路诸侯有任何举动。只有消息传来,说有穷国举国上下为九姬服丧,上至官员下至百姓无不向羿进言,要羿领兵讨伐昏君,羿却不准,只尽力安抚民心。
太康脸色一日差似一日,酒喝得愈来愈多。
一日黄昏,天边斜阳似火,染出彤云一片。
太康已独在庭中饮了半日的酒,此时差人,唤了武观前来。
武观跪于太康面前,未等太康开口,先道:“臣斗胆,恳请王莫再如此作践自己身子!这许多年过去,王……也该……将昔日尽数忘却,看开才是!”
太康却根本未听武观所言,只斜睨着武观,目光迷离,喃喃道:“武观……我杀了他的九姬,只道……如此便可与他重逢……可,可……他竟不来,竟不在乎……我……我该如何是好……如何是好……”
语调凄凉,武观只觉心中苦楚,目中酸涩,几欲落泪。
太康败絮般的声音继续飘来:“……这些日子……我思虑再三……这个忙……恐怕只有你能帮我……”
(待续)
还有一章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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填坑!说到做到!
预定是五章写完,短篇就是短篇。
因为隔了太久,所以先把之前发的一、二章放个链接。也好回顾下前情……
焉逢(一)
焉逢(二)
三
五月间,武观携一干亲随到达有穷国。羿早得到消息,立于王宫门外,亲自相迎。
二人已有数年未见,陡然相逢,一时感慨万千,竟都愣在原地。
武观望着面前之人:昔日容颜未改,却少了当年风流率意之形。英气不再怒张眉峰,而是隐于眼底。身量略有甓叩ぢ更显成熟稳重。
不禁心底长叹:同是断情绝念,为何那一人,却……
正怔忡间,羿已踏上一步,伸出双手:“武观!这些年来,你——”
话在握上武观肩头之时陡然止住。
羿神色大变,右手在武观左肩轻按,继而滑下空空的袍袖:“你……你的……”
武观浅浅笑道:“说来已是旧话,择日再叙吧。”
“也好,你一路劳顿,原该先好好休息。”羿说罢,转身领武观入殿,眉头却紧紧蹙起。
翌日傍晚,羿于宫中设宴,为都城斟寻而来的使臣接风洗尘。
酒过三巡,羿遣散众臣,武观也命随从各自歇息,连随侍在旁的宫女等人也尽摒退。席间只余他二人。
武观端起酒杯,道:“羿,未料你我今生,竟还可相见,真是……真是……呵……”似是感叹,似是欣慰,含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羿亦举杯相迎:“武观,朝中之事,我于这边陲之地亦有所听闻。这些年,当真苦了你!”
武观闻言,只微微摇头。
五月已入暑,虽是晚间,仍然燥热难解。
此时并无外人,羿和武观都除了外袍,只着薄薄中衣。羿目光停在武观空空荡荡的左袖,叹息一声,问道:“武观,你这左臂,究竟是……”
武观垂目,目光扫过左袖,复又抬眸望向羿,道:“也不过是当年,他恨我揭你之事,迫他不得不将你逐出朝中,便以此为泄罢了。”
武观说得轻描淡写,羿闻言却是一阵心悸。如此说来,自己当年才离开斟寻,武观就随之被断了左臂。
“不想当年之事,竟害你至此……一切本都因我而起,这许多年来,我在有穷国逃避,却是你在朝中代我受苦!我……我……武观,且受我一拜!”
说着,羿起身离座,跪拜于武观面前。
武观忙地直起身子,将羿扶起,道:“切莫如此!全盘计划皆从我出,害你二人已莫须有之名,生生分离,就算赔上我后半生,亦难赎罪。只是……万万没有料到,竟错到如此境地!”
羿在旁坐了,端起酒杯,默然不语。
武观续道:“昔日一番行动,明明是为了逼他成熟,如你现在这般。却不想,他会因此一蹶不振,自甘堕落至此……初时我日日念着,愿他过了这天,明日便可大彻大悟;可等到如今,已知他是走不出这囹圄了……羿呵,大错特错的是我!我自作聪明,却毁了你们两个!我……我哪里是苦?罪有应得啊!”
羿将杯中酒喝完,武观亦握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二人愁绪满怀,杯觥交错,一连饮了数杯。
不觉子时已过,入了夜,窗间流入丝丝凉意。
羿再将二人酒杯斟满,武观眼中微红,身形微晃,已略显醉态。
“若说苦,无人及他心中更苦!他日日买醉,夜夜笙歌……他是不能让自己清醒啊!他熬不过……熬不过啊……我从旁看着,却全无办法……早知如此,当初根本不该……”武观连连摇头,再饮了一杯酒。
羿拿过武观手中酒杯,却不再为他倒酒,取过旁边武观外衣,为他披上,轻声道:“武观,事已如此,早无法回头,你也不必自责。都是天意。你喝得够了,且去歇息罢。明日你我再叙。”
武观抢过酒杯,似全没听到羿之言语,自行再度斟满,道:“羿,他已经无药可医了……他这位子,已坐不住了啊!今日我且放言:你若有意,不如恶人做到底,狠心起兵,将昔日之虚变为今日之实。由你代他,他恐怕也多欢喜些;江山归于你手,我也放心些……”
羿紧锁双眉,起身踱步到窗前。伸手推开窗格,抬头望向一钩新月。暑天夜中湿气较重,笼得夜色蒙蒙星光黯淡,那单薄新月独在空中,越发显得寂寥。羿手指摩挲着窗棂上雕花,有些恍惚。自与那人分开,再过两月便是整整四年。不知今日斟寻城内大殿之中,可还雕得是这款深林明月之纹?
太康王位岌岌可危,羿又如何不知!半年前,兖州诸侯王季阔已然派人打探,邀他一同兵发都城,夺了昏君之位。青、阳二州诸侯也似乎有所图谋,伺机欲动。
然而不论太康这国君做得再荒淫、再昏庸,自己又怎能对他如此!
当初狠下心肠,转身离去,避至偏壤,留他一人寂寞挣扎的,正是自己。如今又有何颜面去指责他之无度?更毋论动他王位!
不是没想过,无视禁令弃了一切奔到他身边,他人弹劾也好谋逆也好,陪他一起挨,一起扛。
可若真是如此,也只会让风暴来得更快更猛。亡国之君、祸国之臣,下场明白得很。无非害他一起更早丢了性命而已。
于是,耳听着关于他的一则又一则传闻,一个接一个的骂名,却只为从中得到一个讯息:他还活着。淫乱也好暴虐也罢,酒色酽成的罪孽池中,至少他还在这世间沉溺。
武观见羿如此神色,知他心事,一口将酒饮尽,头已作痛。
走到羿身边,武观右手搭上羿的左肩,微微苦笑,道:“若你狠不下心,不肯反他,我也只有得罪。这次到你之地,乃是他命我前来,带走你的九姬。”
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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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晌午时分。
大殿之上,朝中几位权重之臣聚在一起,个个眉头深锁,唉声叹气。
“王去了洛北已有半月,不知何日方能归来!”
“归来又有何用?还不是只管壶中日月,色中乾坤!新选的各地美女昨日已送入宫中,王归来前,她们倒可过几天安生日子!”
“可国不能一日无君啊!无论如何,王还是该坐镇朝中为是!如今举国上下怨声载道,更另有传闻,兖州青州之诸侯已有揭竿之心,正伺蠢蠢欲动啊!”
“不然,派人往洛北,劝王早日归朝?”
“切莫如此!大人忘了数月之前,仪常之事?那仪常本是王带去洛北陪他打猎,只因在王于树下休憩之时说了句若已尽兴莫如早日回归都城,便被王将舌头齐根斩断,说他多嘴,扰了王之怀思。大人若派人去请王回来,无异于自掘坟墓!”
一时间,殿中只听得一片叹息之声。
忽有一人叹道:“若是羿还在,王或许还能多少听听他的劝戒……”说话之人正是武观。比之逐羿之时,他明显消瘦了许多,脸上满是与年龄并不相称的细纹,鬓角都已微白。
“武大人这是何言?”另一人当即反驳道,“当年武大人虽与羿交好,但仍揭发羿将反叛之事,甚至不惜赔上自己一条手臂。此牺牲自我、大义灭亲之举,我们一直佩服得紧。若羿留在朝中,这江山早已改了姓,又何来劝戒之说?”
武观点着头,退到一旁,黯然自语:“难道……两年前,那一步真是错了么……”
数日之后,君王太康自洛北归来,卷着一身风尘回到斟寻,整个人披着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休息一晚之后,太康未召群臣议事,却将新选来的十余美女唤入才建成的行宫忘欢之中,令歌舞杂耍班子表演助兴,日日饮酒,舞蹈作乐;夜夜笙歌,醉眠花丛。
如此又是数日,太康忽于黄昏时分,唤武观觐见。
武观整衣束冠,来到忘欢宫中,先是一股纵欲之气扑鼻而来。只见厅中桌上杯盘狼藉,地上玉体横陈,三四个还醒着的少女赤裸着身子,有的自顾自地跳着舞,有的还在往杯中倒酒,有的倚在太康身上,双目迷离。
太康倒似还清醒,见了武观,笑着招手命他坐下。
武观左顾右盼,寻了个还算干净的席子,跪坐下来。
太康道:“武观,有件事情,我要问问你。我听说这两年来,羿在有穷国生活得有滋有味,此话当真?”
武观心中一紧,只含糊地应着:“臣也曾听得如此传言。真假与否,并不清楚。”
“怎么连你也不清楚呢?你和他不曾是好友么?”
“王,两年前羿谋反之事败露,羿被王逐出都城后,臣便与他再未有任何联系,自是不知他如今究竟如何。”
“哦,对了。正是如此。武观啊,你为了我的江山,不惜弹劾挚友,真是难得之忠臣!”太康说着,推开靠在身上的美女,凑到武观身旁,拉过他的左袖抚摩着,“我竟在一怒之下砍了你的左臂,真是不该,真是不该啊!”
武观恭敬道:“王不必自责,臣能理解王那时的心痛。”
太康点点头:“嗯。你与他是至交,如此被背叛之痛,自是与我相似。”
放开武观的袍袖,太康又端起面前一杯酒,笑道:“武观,我还听闻,羿在有穷国,得了一名绝色美人,名叫九姬。传说这九姬有倾城之姿,她所到之处,花朵竞相齐放,鸟雀婉转争鸣;若是她流连殿外,不入房中,就连太阳也不舍落山。可有此事?”
武观听了,手心不禁微微冒汗,却又不敢欺骗太康,只得据实道:“臣也的确听说此事。不过世间怎会有如此奇人?想是民间流传,夸大其辞罢了。”
“就算是夸大,但这九姬也一定容貌出众。我近年来所得之美女,怕是都比不上她罢!”
此话一出,武观只觉背上冷汗涔涔而下,隐隐猜到太康唤他前来的用意所在。
果然,太康续道:“所以我想请你亲往有穷国,将这九姬带来让我看看,到底有何等惊人之容,绝世之姿。”
“这……”武观面露难色,劝道,“王,臣以为此举不妥。羿是罪臣,因王圣恩,才未治他死罪。想他也是念及王恩,这两年未再有何叛国之举。王若夺他姬妾,岂不是冒险?若他再起反叛之心,又该如何是好?”
“哼!”太康将手中酒爵重重往桌上一墩,冷笑道:“我只不过是要看看他的九姬是什么样子,又怎么是夺他爱姬了?”
“是,是。是臣失言。可是——”
“可是什么?我这也是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。若他大大方方交出九姬,正可证明他现今之忠义。或许还能洗脱他之前反叛罪名,甚至撤其禁令、回归朝纲也是不无可能,又有何不妥?”
“这……”武观语塞,无法再言。只得领命而去,前往有穷国。
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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焉逢
题注:
1,此焉逢,意为“焉能重逢”。非《汉之云》中,朝云之焉逢也。
2,文中之“羿”,乃“后羿”,夏朝之人。非神话传说中射下九日之羿。
3,文中之事乃夏朝旧事,本人篡改之处较多(又是YY之文),忠史实者见谅。
一
“羿!我只听你一人之言!只要你说没有,我就信你!”
羿跪伏于地,抬起头,面前一袭白色华服之人,双眼充满血丝,逼视于己。
羿不敢深望那双眼眸,侧过头去,咬紧牙关,不发一言。
旁边另一人道:“王,羿曾言自己武艺天下第一,才能天下第一,只待日后事成,便为天下第一之人。听到此言者,并非只有臣一人。何况他意欲谋反之——”
那白衣华服之人正是启之子太康,应父命继承夏朝君主之位未过两年。他听到此处,蹙起眉头,紧闭双眼,面色十分痛苦,打断道:“武观,这些话我均已听过,你且住嘴。”
名唤武观之人依言恭敬颔首欠身,将目光投向羿。
太康缓缓睁开眼睛,盯着跪于自己面前的羿,再度道:“羿!我只听你一言!”
羿暗暗握紧拳头,松开已被自己咬得酸痛的下颌骨,道:“太康,我只请你免我之死,远远发放了便是。”
太康听罢,目光灼灼,似有火焰喷出。良久才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羿!难道自洛水之北共猎之日起,你已有反意在心?难道你与我共食共寝,只为得我宠信,暗中笼络众臣?难道,你真的——”话未说完,竟已浑身颤抖,续不下去。
羿只觉牙根处渗出丝丝咸腥液体,他不动声色,连同君王太康的怨怒一齐缓缓咽下。
太康见羿依然不语,抢上一步,随手将佩剑“刷”地抽出一半。剑光寒寒,映得羿脸上白光闪闪。羿却不动分毫,既不求饶,亦不躲避。
“嚓”地一声,太康佩剑还未完全抽出,复又入鞘。太康转了身,背对着羿,道:“好!好!羿!——你,好——”
声音干如冬风中之枯树,唯有立于侧旁的武观瞥见君王眼底已莹然一片。
太康走向王座,敛衣坐下,与跪在殿前的羿遥遥相对。宣道:
“羿意欲谋反,证据已凿罢免其冀州诸侯王之职务。念其伴君几载,赐归有穷国,即刻启程,终身不得复入都城斟寻。”
“臣领罪,谢王恩。”
礼毕,羿抬起头,远远望向君王太康。此刻之后,今生再难有重逢之日。羿想把太康的面容刻在记忆之中,却发现此时,他那可以百步穿杨之眼,竟无法看清十步以内王座之上太康的容颜。太康的身形就如他的声音,不再细致,不再饱满,似乎已被风干一般。那些可以用手指描画太康面颊上每一个凸起,可以将耳朵贴近他唇边倾听他音律般话语的上千个日日夜夜,一下子排山倒海而来冲入记忆,一下子又汹涌奔流而去,远离他能触及的世界。
有卫士一干将羿拉起,扯向殿外。羿不转身,倒步踉跄而行,目光始终在太康脸上逡巡,却总不得聚焦,无法定格出一幅清晰的肖像。
羿府中各色人等,早已依着吩咐将家当行李打理完毕。君王命即刻启程,便是一分都不得耽误。何况多留一刻,便是多一份危险。羿本是有穷国国君,自三年前入朝以来,得君王太康专宠,封以冀州之地,为冀州诸侯王。太康却不令他常驻冀州,留他在都城,独好与之围猎洛北。食则同桌,寝则同床,甚至疏于朝政,不知种下多少佞臣之妒,忠臣之恨。今日以谋反之罪,未被诛杀反而放归有穷国,已是君王莫大的恩宠。都城斟寻这是非之地,自是早些离开的好。
羿携家眷出城,经东门,见武观只身一人于门下等候。武观见羿,快步迎上前去,握住羿之双臂,刚要开口,却被羿摇头止住。
“武观,不必多言。一切过错皆因我而起,我虽不悔,亦深恨自己。愿你辅佐太康,整顿朝纲,平百姓之怨声,宏君王之英明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羿长叹一声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你多保重,我这就去了。”
“羿,你——保重!”武观说着,深深一躬。
羿回身上车,一行人缓缓而行,将斟寻城撇在身后。
羿回头而望,都城半掩在马蹄车轮扬起的烟尘之中,如那人最后的面容一样不可捉摸。不禁喃喃自语:“只是……今日一别,焉能重逢?今日一别,焉能重逢……”
(待续)
ps,本来是为了写那个西周时期的故事而读先秦史,却在看到夏朝“太康失国,后羿代夏”之处又有了灵感。于是决定先写这个短篇。估计应该篇幅和离火差不多,只会更短。西周的那个故事继续准备着,那个应该会稍长一些,就当再写个短的练练手~~
不过,话说,为什么写古代的文总会和君王有关呢?唉,我也脱不了这个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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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经写的“迟到的拜访”里面,曾提到罗帅到奥帅府上拜访,但只在门外说了一会儿话。
昨天突然有感觉,就拿这段情节写个中秋节的番外好了~~~~
中秋的小插曲
九月一个看似很平常的傍晚,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府上迎来了第一位访客。
老管家拉贝纳特听到门铃去开门时,心里还在琢磨:又是什么紧急军务么?奥贝斯坦大人刚刚回来啊……一直这样忙碌……大人近来已经明显瘦了……
门外,身穿帝国元帅军服,双眸一邂蓝的英俊男子,唇边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。
“啊——罗严塔尔元帅——您……您……”拉贝纳特虽然几乎不出奥贝斯坦家门,但各位元帅总还是认得的。尤其是有着金银妖瞳的罗严塔尔元帅,无论是杰出的能力还是英俊的相貌,都让人无法不印象深刻。
老管家正要让出空请罗严塔尔进屋来坐,尚书大人冷冰的声音已在身后响起。
“哦,罗严塔尔元帅亲自莅临寒舍,不知有何要事。”
奥贝斯坦说着,义眼冷酖光芒扫向拉贝纳特,示意他离开。
老管家静静向屋内走去,名叫巴尔的那只尚书大人的爱狗却走了过来,贴在奥贝斯坦的腿边。
罗严塔尔望了那只老斑点狗一眼,心想,能够亲眼得见这只传说中得到无情之人宠爱的老狗的,自己恐怕是第一人。
眼看奥贝斯坦站在门口,并未有请自己进屋一叙的意思,罗严塔尔道:“要事是没有的……”
奥贝斯坦脸上一副了然的样子,那表情在罗严塔尔看来就像是在说“我早知道没有要事,你本来就不该来,应该快点知趣离开”一样。
其实究竟为什么想来奥贝斯坦这里看一下,罗严塔尔自己也不完全明白。
只是在这个日子信步而行,半凑巧半好奇地来到了尚书大人府前而已。
“……不知尚书大人是否知道,在地球上居住的人类历史上,今日乃是一个特别的日子,尤其是东方人,他们认为这一天应该与亲人团聚。”
奥贝斯坦眨了下眼睛:“在下并不认为与阁下有任何亲缘关系。”
“我也不认为。我只是想来确定一下,这世上还有与我一样无人团聚的孤独之人。”
“阁下所言也非尽然。阁下还有不知多少帝国名花在侧,而在下,”奥贝斯坦微微欠身摸了摸腿边老狗的头,“也还有它。”
“哈,是啊,没错。你还有它。不过,我可不认为那些女人能够算是‘亲人’。那么,”罗严塔尔说着,抬起右手行了个全不规正,反而有些俏皮的军礼,就像是男孩子见面将手抬到额角边说着“哟”那样,“再见,尚书大人,愿您和您的亲人过个愉快的节日。”
罗严塔尔正欲转身,冰冷的声音却又留住了他:“请等一下,罗严塔尔元帅。”
“尚书大人还有何指教?”
“阁下应该也知道,关于这个团圆日由来的传说吧。”奥贝斯坦的义眼之中,似乎闪着一丝不同刚才的光芒。
“呵,我只知道,好像故事中有个住在月球上的,十分寂寞的美女。”罗严塔尔看似漫不经心地回答。
“那么,阁下也一定明白,对于地球上的人来说,天空中只能够有那一个太阳。如果出现了其他的,是会被无情地射下来的。”
“当然。”罗严塔尔笑了,“而且,也一定要有一个在醋訝羣庸十现的月亮,是不是,军务尚书大人?”
奥贝斯坦并未回答,略垂眼眸,复又抬起,道:“那么再见,罗严塔尔元帅。”
“再见。明年此日,我还会来拜访尚书大人的。希望到了那时,尚书大人能看在我孤身一人的情况下请我进去喝上一杯红酒——最好是旧历410年份的。”
说着,罗严塔尔转身离开。
在听到身后奥贝斯坦家大门关上的声音的同时,罗严塔尔并不确定,自己是否听到了奥贝斯坦的声音,好像是在说:“巴尔,进来了。”
就算是他幻听也好,那声音竟像是染了些微温度的冰一样。
(完)
附:<迟到的拜访>一文地址:http://meteormm.blog116.fc2.com/blog-entry-138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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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
---------上九:王用出征,有嘉折首,获其匪丑,无咎。---------
而今,那打扫嬴政房间的小侍已完全相信,三足木架上那样物事中,的确该是始皇陛下放了夜明珠进去。因为,自那一日之后,那物双目中的光芒,就未曾散去。
小侍对此变得坦然无惧,嬴政却反而愈来愈烦躁。常瞪着那物事,一盯便是很久。
甚至一次,竟随手抄起房中案上镇尺,要向那物砸去。最终自然还是放下了作罢。
与此同时,另一诡异之事在秦宫中流传开来:乐师恪襄——高渐离,瞎了双目后,竟会在始皇陛下接近之时,周身散发出红色如火焰般的有形之气。
人人见此,皆惊讶不止。便有荒诞流言,道高渐离乃是仙人所派,要惩戒秦人尽灭六国之罪;亦有人言,这是荆轲之灵附身,欲向始皇嬴政报仇而来。
嬴政对此些传言均有所耳闻。虽不去相信,却也不禁疑惑异常。
高渐离被他熏瞎了眼后,便自率性而为。有食便吃,有酒便喝;或终日发呆,或一睡不起,或抱筑而坐。
有时,高渐离击筑奏曲。时而悲凉无比,伤切入骨;时而似千刀万剑,杀气盈盈。
亦有时,高渐离高声纵歌。其音凄凄厉厉,闻者皆惊,或颜面失色,或泪流不止。
其曲、其歌,所谓震慑人心。
然不论何时,只要嬴政走近,高渐离必会察知。他也不言语,也不停止所做之事。只是浑身那股红色气焰便会渐渐散发出来,似燃烧的怒火。
众人为此震惊,但这却非嬴政最震动的。
嬴政所惊者,是高渐离已盲之目,无法再有昔日的隐忍、仇恨、愤怒,但那看似空洞的眼眸,却变成了两弯深潭,盛满了浓浓的、深深的、如同自远古而来的悲哀。嬴政每每接触到高渐离全无神色的眸子,便极难再将目光移开。仿佛不由自主地被吸进去,同时全身会像陷入冰潭一般寒冷异常。好容易别开视线,心却会抽痛起来。
嬴政问夏无且,可否能医好高渐离之目,夏无且也只摇头而已。
嬴政遂唤大臣徐福,名他带上五百少年男女,依上次那计文子所说之处,去寻访仙山仙人。若得见仙人,必要请教可否有医治高渐离熏瞎之眼的方法。
徐福领命而去,对外只称是寻求长生不老之术。
辗转又是几个月,到了雪融冰裂,春风复苏之时。
这日嬴政如往常一样,于朝政后前往高渐离所居之处,听他纵情击筑作歌。
高渐离已许久未修饰容颜,头发、胡须长而披散,身上一件纯白长袍随意披着,衣袂翩然。
嬴政才到门口,高渐离身上红色气焰便渐渐燃起,愈来愈盛。
嬴政入内坐定在高渐离面前,依然忍不住向他眸中望去,一如既往地溺入那哀伤之中。
耳中听得曲调悲凉,盘旋而上,越升越高,而又在几不可闻时,猛地跌落下来,如世界破碎一般。嬴政不由得出神地发出长长一声叹息。
便在此时,一物夹着风声呼啸而来,嬴政本能地将头一偏,那物“哐”地砸在他身边竹几上,那竹几一下子断为两半。
嬴政只惊得一身冷汗,勉强定睛望去,只见那物便是高渐离所用之筑。
早有两旁侍卫上前,将高渐离按在地上。
高渐离脸颊贴着地上所铺竹席,兀自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恣意狂放,似穿透整个秦宫一般。
木竹所制之筑,怎会有如此重量?嬴政令人查看,只见那筑里面,一端竟被灌上了铅。显是高渐离蓄意而为。
嬴政惊吓渐退,怒气乍生。上前揪住高渐离的长发,令他抬起头面对自己,吼道:“你就如此执着,定要为他报仇么?朕待你不薄,就算熏瞎你眼,依然容你在这宫中率性生活,你不懂感激,也不可隐忍么?”
高渐离依然大笑不止,浑身红焰大涨。待嬴政怒极,额头青筋欲迸裂之时,才收了笑道:“自然!昔日于燕市,我与荆轲饮酒和歌之日起,便是生死之交!你知我化名恪襄,可知其真义否?”
说着,高渐离挣扎将右手从身侧拉出,送到唇边,咬破指尖,便在面前竹席上以血写下“轲、想”二字。
写罢,将血指在唇边一抹,道:“我高渐离,对荆轲之思,一刻未停!欲报荆轲之仇,一刻未忘!只要我活着一天,必会再伺机行刺于你!”
嬴政怒目圆睁,道:“好!好!好极!朕今日便偿你夙愿,让你见见你日思夜想的荆轲!”
说罢,大踏步向外走去。
一干侍卫忙把高渐离从地上拽起,押着他跟在嬴政身后。
嬴政来到自己房间之中,径直走到那三足木架之前,将架上所放之物取下,塞到高渐离怀中,道:“你如此思念于他,朕便将他还给你!”
嬴政示意侍卫松开高渐离之手,高渐离微露疑惑之色,摸索着怀中的物事。
只听得众人一阵惊呼。原来在高渐离双手抚上之时,那物眼中本来一直发出的凌人之光,竟在瞬间完全消失。
高渐离尚不解,继续摸索着。只觉这物约莫圆形,上有明显凹凸之处……再仔细摸来,那凹凸,竟然是深陷的眼眶与高耸的鼻峰。
他陡然明白了这是何物,胸中猛地一阵翻涌,似有万千泪水欲奔涌而出,却因泪腺被熏坏而不得出路。
高渐离周身红焰沸腾,“噗”地一下,一口鲜血喷出,手中的头颅被染成得鲜红。
也不抹去唇边血迹,高渐离左手托住那颗头颅,右手抚在上面,沿着头颅的曲线起伏,一寸一寸地描画。仿佛如此便可刻在心头。
抚摩良久,高渐离突然仰天长笑,声音在空中如利刃一般划破静寂。
笑到最盛之处,戛然而止。
众人惊愕之际,全无征兆地,高渐离将手中荆轲头颅狠狠掷向嬴政所在方向。
然,嬴政早与适才所在之位不同。荆轲头颅离他甚远,“砰”地砸在墙上,摔得粉碎。
同时,高渐离周身的红色气焰,竟在刹那之间真的化作烈火,将他自身卷住,熊熊燃烧起来。
高渐离苍凉凄绝之音,于大火之中飘荡:
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!”
众人早已呆若木鸡,瞪视着高渐离一袭白袍在火中飞舞。
不多时,火焰渐弱、至熄。
高渐离身影完全不见,不剩一骨一灰。唯见地上有细微金光闪亮。
嬴政惊诧、震怒渐敛之余,凑近细看,乃是一根如发丝般极细的琴弦。
秦始皇三十七年,嬴政驾崩。
据言,高渐离逝后,嬴政再未追捕任何以往六国中曾被冠以“谋反”之人,亦未再见任何六国诸侯。
至于高渐离,更有传言,他本是天上仙人所用乐器之上的一根琴弦。
传闻,嬴政生前,一直都将高渐离所“留”之弦,系在他最后所用那张灌了铅的筑上,放置房中,却未再使任何人击奏此筑。
而嬴政驾崩之后,此弦凭空消失踪影,再不复见。
后人有词名离火,曰:若离若恨,帝王意难安。求心火一簇,竟至燎原。知遇不得,英雄不再。拼此身,弦共琴别,非成非败。
---离火·终---
紫眸轻烟
2008.7.8.-2008.8.13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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撒花~~~~~~~~
难得我这次没留坑!共1万1千多字。果然我还是适合写中短篇么……
那个,知道伪奇幻伪耽美是咋回事儿了吧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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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---------六五:出涕沱若,戚嗟若,吉。---------
自那之后,嬴政近两月未召恪襄演奏。
秋意一日浓似一日,风中萧瑟之音渐起,花木相继凋零,叶尽转黄,纷纷飘落。
一日清晨,嬴政起身上朝,宫中小侍为其整理房间。
不多时,只听得一声大叫从屋中传出。内侍主管赵高闻声,忙抢进去查看。只见那名小侍坐倒在地,脸孔煞白,满头大汗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间角落那三足木架上的物事。
那小侍见赵高进来,抬起手臂指向那样物事,手指颤抖。嘴唇哆哆嗦嗦,高声叫道:“赵……赵大人,赵大人……这,这……这眼睛在……在发光……刀子一样……一样的……”
赵高闻言,也是一惊。细看过去,却是隐隐有着凌厉之光从那物双目中微透出来。
赵高亦不免背生寒意,勉强维持镇定,喝斥那小侍道:“哼!此等胆小之辈!陛下许是放了颗夜明珠进去罢了,如何这般大惊小怪!若再有甚流言乱传开去,岂不扰得人人不得安宁?还不速速起来做事!”
那小侍微皱了眉,似半信半疑,却也不敢多说什么。依言起了身,继续清扫工作,却战战兢兢地不敢再接近那个三足木架,更不敢抬头观望。
赵高遣散其他人等,私下去向嬴政报告此事。
嬴政听罢,只微微一笑,道:“不须惊讶。几个月来,偶尔都会如此。或许,便是为着今日之故罢。”说罢,略加思索,又吩咐道:“今日晚些时分,朕邀群臣共饮。你叫恪襄也准备一下,务必前来赴宴。朕亦许久未听他琴音了。”
傍晚,嬴政于殿中设宴,宫中上下人等均陪坐在侧。人人均略有诧异,不明始皇陛下何以于今日大摆筵席。
众人坐定,嬴政环视四周,道:“恪襄呢?他怎么不在?”
赵高忙起身应道:“禀陛下,小人已亲自去请过恪襄先生,然他言头痛乍作,无法前来赴宴。”
“哦?”嬴政眨眼笑道,“既是如此,也不勉强。夏无且,你且去看看,为他施施针,或许会有好转。”
御医夏无且领命而去,嬴政遂与群臣共饮,赏歌舞为乐。
至席散,嬴政携三五侍卫,亲往恪襄房中探望。
恪襄听始皇陛下驾到,起身至门口相迎,躬身道:“恪襄微恙,不敢劳动陛下大驾。恪襄惶恐。”
嬴政径直走进里间坐下,一双眼睛细细打量着恪襄,道:“恪襄,头痛可好些?”言语虽说着关切之词,目光却无甚关切之意,反而锐利异常,仿佛想从恪襄脸上找出什么证据一般。
恪襄低头答道:“承蒙陛下关切,夏先生已来为恪襄施以针灸之法,现下已好些了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嬴政笑道,“不过,你面上留有泪痕,且双眼发红,想是夏无且他手法不精,施针过重,弄痛了恪襄吧。”
恪襄更低了头,道:“恪襄惶——”
“哼!”嬴政重重一哼,打断了恪襄的话,收起面上笑意,道,“莫再跟朕说什么惶恐之词。恪襄,取你的筑来,朕许久未听你击筑,今日便是特地来此,听你弹奏的。”
“这……”恪襄抬头,面露难色,道,“陛下,恪襄今日身体确是不适,恐奏不出什么好曲,只会有碍陛下之耳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嬴政道,“就算听你杂乱错音,也比其他人有技而无神的演奏要好些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恪襄,莫非你不是‘身有疾’,而是‘心有疾’?头晕到要违抗朕么?莫再推托!”嬴政说着,转向两旁侍从道:“你们快快将筑取来,置于恪襄面前。”
侍从应着,将筑摆好。
恪襄见此,双眉深锁。
嬴政等了许久,也不见他抬手击奏。遂道:“恪襄,怎么还未开始?”
恪襄眉头蹙得更紧,道:“不知陛下,想听什么曲子。”
嬴政以手指轻敲着腿,望向窗外,悠然道:“嗯……听说从前燕国有一曲,描绘风之萧萧,天地将寒的……”
恪襄听到“风之萧萧”,身子微微一震,蓦地扬起双眸。
嬴政却似未注意到,继续说着:“……此曲正适合如今深秋时节。恪襄,就奏这一曲吧。”
恪襄嘴角似有细微扯动,随即抬起双手。
待左手抚上琴弦,才奏了两个音,便是“啪”地一声。
嬴政一惊,抬眼看去,只见筑上,正中央那根琴弦已断。
嬴政双目泠然,霍地站起。
身边两盏烛火,被他起身之风带得一闪,有一盏竟噗地熄灭。
恪襄拜于地,道:“恪襄惊扰陛下,请陛下恕罪。恪襄实是身体不适,竟不小心……”
“不小心?!”嬴政喝道,“恪襄,恪襄!上次你爪牙渐露,朕曾假作不识,告诫于你,不想你竟如此执迷不悟!——恪襄,恪襄——客在他乡。你以为,朕真的一直被你蒙在鼓里么?嗯?高,渐,离?”
嬴政怒吼之声回荡在屋中。
拜于地上之人,却在余音中徐徐站了起来,面对着嬴政,微然而笑。
他目光炯炯,全无适才病态,缓缓开口道:“既然你早知我是高渐离,又为何留我在宫中?为何不像对待其他人那样,干脆杀了我?”
嬴政怒中亦笑,道:“因为朕喜欢看你的眼睛,喜欢看你目光中谦恭之下掩盖的仇恨与愤怒;朕也喜欢听你击筑,喜欢欣赏你曲调中隐藏的铮铮之音与无形杀气。这些,冯唔他们只怕都听不出来罢。你又何必在今日,为你那死去的钟子期拒而不弹?难道还有谁比朕,更懂你筑中之音么?”
高渐离盯着嬴政,一声冷笑,目光轻蔑。
“就为了那个死人,那日,你不肯为朕唱歌;今日,又不肯为朕击筑。”嬴政眯起双眼,道,“你既如此执着,朕便成全了你。让你在今日——他的祭日,送他一件珍贵的礼物。来人!唤赵高!让他把朕吩咐他所准备之物拿来!”
不多时,赵高捧着一个郤尋沙咬来,小心翼翼送到嬴政手中。
嬴政打开匣子,里面乃是一根香。
嬴政令左右侍卫擒住高渐离,压住他的头,令其面孔向下。
嬴政亲自点燃了香,一缕细细的淡紫色轻烟自顶端逸出,缭绕在空中。
嬴政走到高渐离面前,俯下身子,在他耳边轻声道:“高渐离,朕说过了,朕喜欢看你隐藏着愤怒、仇恨,却看似平静谦恭的眼眸。如今,你的目光太直接,太张扬了,朕不喜欢。”
说着,嬴政将那香置于高渐离头下方,让那紫烟径直飘进高渐离的双眼。
高渐离只觉双目刺痛,泪水夺眶而出。泪珠直直地跌落在地上。
嬴政使个眼色,又有侍卫上前,以手指撑住高渐离的眼眶,不让他闭上眼睛。
香才燃了三分之一,高渐离的世界已是一片邂邸
(待续~下章完结~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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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---------九四:突如其来如,焚如,死如,弃如。---------
八月,残暑时分。
秦宫上下尽人皆知,始皇嬴政每逢八月,必阴晴不定、难以捉摸。其原因与多年前曾被始皇尊为“仲父”、后又于始皇亲政不久之八月被逼自尽的吕不韦一事相关。是以众人每至八月,均小心翼翼,生怕触怒始皇陛下。
恪襄对此并不知情,却亦发现近日嬴政召他演奏颇为频繁。且在听琴之时往往出神,不再若以往以挑出恪襄分心之处为乐。有时一曲结束,嬴政目光仍牢牢滞留在恪襄脸上抑或是其他地方,许久方回过神来。对于乐曲,嬴政亦不再加以评论,倒是叹息居多,而后便不发一言就此离开。
是日傍晚,嬴政于咸阳宫后园中摆酒,使人唤恪襄。
恪襄抱筑而至,只道嬴政召他击筑。才将筑置于一侧案上,却听得嬴政道:“恪襄,稍后再击不迟,先与朕对饮几杯。”
恪襄心下不解。但仍依言跪坐于嬴政对面,手捧酒爵。
嬴政举杯道:“恪襄可知,今日乃一年之中,月最圆最亮之时?”
恪襄闻言抬头,果然见一轮圆月,高挂夜空,其光皎皎。
嬴政续道:“据闻,民间百姓,多称此日为‘团圆’之日,必与家人一同饮酒赏月,共享欢聚之乐。”
恪襄道:“如此之日,陛下竟传恪襄共饮,恪襄实惶恐不已。”
嬴政不言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目光荡向恪襄,又如往常一样紧紧系在恪襄眼中。然而此次却又不同于常,少了平日的那股犀利,多了一分难见的郁郁之色。
良久,嬴政叹道:“恪襄,你说,朕该与谁共饮?”
恪襄心下奇怪,道:“陛下上有太后,下有子嗣,虽无册封之皇后,尚有妃嫔佳人……”
嬴政摆摆手,亦笑亦叹道:“太后?朕之母,非人之母也。朕还未沉溺声色,她先霍乱宫廷。当年若非需要朕为她争求地位,恐怕朕早在当日赵国追杀之时,便被她丢下了。朕唯念她生育之恩,否则早送她去见吕不韦及嫪毐那厮,让他们团圆去。”
恪襄闻言,低头拜道:“陛下,此等言语,如何与恪襄讲得?恪襄惶恐……”
“哼,”嬴政冷笑,“恪襄,此等事情,咸阳宫中人人知晓,只无人敢言。朕说与你听,亦是因为你满嘴‘惶恐’‘惶恐’,却并无一丝惶恐之意。你以为你眼中神色,骗得过朕么?”
恪襄无语。
嬴政再笑一声,道:“若说妃嫔子女,个个竭其所能欲取悦于朕,不过希望以朕之宠幸,保自己地位而已。如前之六国,又有哪个皇后、太子不是终日惶惶,寝食不安,活得战战兢兢,怕被人夺了位、害了命去?是以朕不封后,不立嗣,为他们免了这许多争端。”
恪襄依然无语,将手拢于袖中。
嬴政再饮一杯,喟然叹道:“恪襄,你非为官之人,心中音律清明,朕此些言语,说与你听,再合适不过。只有一事,朕实不明:世间有人可为所念所求,倾其全部,纵身死而无憾。何以愚蠢执着至此?”
恪襄思忖一番,道:“陛下之前,亦是执着于统一中原、合并六国,又何以不解追求之执念?”
嬴政笑道:“朕虽求六国之地,却非拼却秦国举国上下,抑或朕之性命。若要朕舍命来坐这始皇之位,朕是万万不肯的。可偏有许多人,宁可粉身碎骨,也要追求什么大义;执着之气,虽死犹存。天下之事,居不同位者,所见本就不同,你之大义,非我之大义。为一己之狭隘,轻率牺牲,朕真是大大地不解。”
恪襄心中微动,良久方道:“陛下坐拥天下,所求却不得之事鲜矣。然普通人等,求而不得之事十之八九;偶有所得,必大为珍惜。若有他人夺其所珍之物,必不惜拼却全身之力。”
“哦?此言有理!”嬴政大笑举杯,道,“恪襄,为你此答替朕解惑,来,与朕干此一杯!”
恪襄道:“不敢。”遂小心捧起面前酒爵,饮下杯中之酒。
恪襄才把酒爵放下,嬴政忽道:“恪襄,你袖中似是有样物事,不知可否取出,与朕一观?”
恪襄微楞,依言从袖中取出一截断竹,约一尺长短,一端断处颇为尖利。
嬴政细细望此断竹,而后又将目光移回恪襄眼中,此刻眼神又恢复以往之犀利。
“不知恪襄随身携此断竹,所为何事?”言罢,嬴政双目如鹰,直盯住恪襄,等待回答。
恪襄缓缓道:“陛下,恪襄留此断竹,欲削成竹片,为击筑所用。之前用之竹片稍有磨损,影响筑音,略有不谐,陛下也曾一再指出。是以恪襄欲更换竹片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嬴政挑眉笑道,“那么,朕倒有兴趣,想要看看这击筑之竹片,是如何削成的。恪襄可否现在削与朕看?”
恪襄道:“陛下既要看,恪襄自然从命。”
“如此甚好,朕为你找一把快刀。”说着,嬴政顾左右道,“将王翦唤来!”
旁侧有小侍应声而去,过不多时,武将王翦应命而来,跪于嬴政面前。
嬴政道:“王老将军,朕欲借你那把匕首一用。”
王翦并不起身,解下随身所带之匕首,递于嬴政。
嬴政道:“王翦,今日借你匕首,乃是为恪襄削竹所用,你去恪襄身边看着,若能学会,日后可为恪襄多削几片,免得他日日带着竹子。”
王翦应了,起身站到恪襄身旁。
嬴政拿着匕首,对恪襄笑道:“恪襄,此匕首乃是天下最锋利之物,为昔日赵国徐夫人所制。曾被淬与剧毒,见血封喉,朕几乎死在这把匕首之下啊……呵呵,如今朕将其重新冶炼,去掉匕首上所淬之毒,赐予王翦大将军。你用它削竹片,比起寻常匕首,必能省下不少力气。”
随即,将匕首放至恪襄面前。
恪襄低眉,拿起案上匕首,手竟有些微抖。
嬴政哑然笑道:“恪襄,这是怎么了?”
恪襄深吸口气,道:“陛下,恪襄向来用寻常刀子削竹,未曾用过匕首,更何况此等奇物。是以有些不适。”
嬴政道:“既是如此,朕再为你取一寻常小刀,何如?”
恪襄道:“陛下不必麻烦,恪襄能用此珍奇匕首削竹,实是幸事。”
说着,恪襄一手握竹,一手持匕首,低头削了起来。
嬴政与王翦在旁观看,目不转睛。
约莫一盏茶时分,竹片削成。
恪襄将匕首入鞘,转头交与身旁王翦,道:“将军战功所凭之物,竟被恪襄用在此等无义之事,多有得罪。”
王翦望向嬴政,得嬴政示意,方接过收好,道:“恪襄先生不必如此,先生音律无人所及,此匕首能有饮血之外用途,也属难得。”
嬴政抚掌笑道:“王老将军所言极是!经恪襄之手,此伤人凶器亦染上一身风流,是它的造化!恪襄,今晚你便用此新制竹片,试上一试,看合不合手。明日朕再来听你的琴。王翦,你虽朕一起走吧。”
说罢起身,背向恪襄,往园外走去。王翦紧随其后。
走得几步,嬴政忽停了脚步,身子微侧,却并不回首,言道:“恪襄,朕今日与你说这许多话,乃是念你为一代乐师,应心中有乐艺而无政恨。望你莫负朕之所言,不然……”
嬴政话未竟,言止于此。半晌,转身离去。
(待续)
PS
这次懒得总结所借鉴的资料了。反正嬴政之母跟吕不韦啦什么的事儿,大家也都知道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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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---------九三:日昃之离,不鼓缶而歌,则大耋之嗟,凶。---------
时至仲夏,嬴政常因梦魇,半夜而醒。
梦境多与之前那次相似。
嬴政却并不讨厌此梦,只非常好奇,细细注视着木架上的物事,心想:这许多年来仍如此,是魂之游世?抑或是气所凝聚?难道世间真有不灭之灵?仙道之说并非无稽之谈?
嬴政遂使人遍寻奇人异士,求访有道或曾得遇仙缘之人。
一日大臣徐福上殿带来一人,身着道袍,手执拂尘,鹤发童颜,目朗如星。
“陛下,此人乃道家高人,号计文子,尤擅易学,自言曾得仙人指点。”徐福道。
“即是如此,还请先生为朕卜上一卦,可否?”
那计文子对嬴政袖手一揖,道:“自然。”
有侍从摆案于前,焚香案上。
计文子在案前闭目静坐,约有半柱香,方才取出随手携带之五十根竹签。
计文子先取出一根竹签放置于旁,代表天地未开之太极,再将余下四十九根随意分开,握于双手之中。接着,由右手签中抽出一根,夹于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。再将右手所握之前签放下,数左手中签,四四数之,余下三根。计文子将此三根夹于无名指与中指之间,再以左手数刚才由右手放在案上的竹签,四四数之,余下四根,复夹在中指与食指之间。
此时,三个指间中的竹签数加起来为九。此为第一变。
再将余下之签继续分分数数,再两变之后,得一阳爻。
如此重复,经三六一十八变,卦成。
“陛下此卦,乃是离卦。”计文子缓缓解卦道,“离者,火也。离卦上下皆火,一主‘罹’,必经凶险;一主‘丽’,必以亨通而终。初九之爻,恐有人事步履错乱而来,当警戒;六二者,乃居上位者朝晖所覆,一时无难;九三者,见黄昏虹霓,人众歌而无乐,乃祸事之兆。九四之阳爻处于阴位,不正、不利,似欲燃烧,却又须臾化于无形之间,不足为惧。六五则阴爻处于阳位,此系悲伤之极,必见泪如雨。上九阳爻,为凶险将至,然陛下必亲身化险为吉,摧敌首,自此无灾。”
嬴政听罢,抚掌大笑:“这离卦,卜得甚好!然朕有一处未解:古有言,万物各得其所附著处,故谓之离也。先生何以全无提及此依附之意?”
计文子微然道:“陛下可知重者反之?离若与他卦相和,必得此意;然陛下此离卦,上下皆离也,纵有附着,亦必短暂。得此卦,难免争端临险,毕竟道之不同也。”
嬴政以手托腮,长出一声,似笑似叹。
随后,复又言道:“徐福言先生曾遇到仙人,此事确否?”
“是。一年之前,余曾在东海之滨,幸逢一蓬莱岛上仙人。”
“仙术之中,可有留魂聚魄之法?可有人虽身死,气、灵犹在之说?”
“这便不知了,仙人与余之论及易学,未提及其他。”
嬴政点点头,命人重赏计文子及徐福。
此时,恪襄入朝已近半年。
比起在冯唔府中,于各个大夫士族之间周旋忙碌、到处应场的那些时日,现在秦宫中的生活非常清闲。嬴政日理万机,闲暇下来召他演奏的时候并不多。
然而嬴政无疑是极通音律之人,恪襄非常清楚。
每次击筑,若他稍有分神,嬴政必明了。而后曲终之时,便会用充满兴味的目光盯着恪襄,问“恪襄先生适才击筑之时心里想到了什么?为何一派巍峨高山中突然冒出夜冷凄凄之音?”云云。
这日亦然。
时近黄昏,彤霞漫天。恪襄一曲奏罢,抬头正对上嬴政深邃之眸,似若有所思。
恪襄别过头去,错开眼神,将所用竹片收入绣袋之中。却听嬴政忽道:“恪襄先生是否心有未竟之事,未了之愿?”
恪襄手上一停,道: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嬴政依然紧望着恪襄双眼,道:“初时人皆传言:听恪襄之筑,无不落泪者。遂请先生入朝。然近日,朕听先生琴音,悲怨略减,而怀恨之意未平。却不是有何心事么?”
恪襄低首道:“陛下敏锐。然小人燕雀之意,不敢污陛下之耳。”
“也罢。”嬴政笑道,“所谓侯门深似海,恪襄先生本是不羁之琴圣,被朕困住宫中,自然气闷怨生。先生若哪日实在住得厌了,大可向朕明言。”
“陛下说笑了,天下之大,又有何处,比得上此处生活富足悠闲。”
“哦?那么先生心事,非在宫外了?莫非,是我这秦宫之中,有先生所念之人之物么?若是如此,先生依然可以明言。只是,朕所有之美人、黄金、官职,恐都难入先生雅目吧……呵呵。”
“恪襄惶恐!陛下……”
“罢,罢。”嬴政笑中将手一挥,打断恪襄之言,又道:“朕听闻擅击筑之人,亦擅和曲而歌。不知恪襄先生可否为朕一展歌喉?”
恪襄垂目道:“恪襄惭愧,怕是要让陛下失望了,恪襄不会唱歌。”
嬴政笑意未减,目光却益发深入犀利,直视恪襄双眸。也不说话,只这样盯着他看。
恪襄见嬴政如此,以手摸了摸眼角,看看手指,复又起身,道:“陛下,恪襄脸上想是有何不洁之物。还请陛下恕罪,恪襄这便去修容。”
说着,向嬴政深深一躬,往更衣之处而去。
嬴政望其背影,眯起一双长目,眼中笑意渐收,嘴角却扬起笑容。
---------------
决定把离卦的爻辞放在每章开头,之前的两章也做了修改。
嗯,刚好,本就预计6章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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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---------六二:黄离,元吉。---------
恪襄来到咸阳已有月余。
积蓄已尽、眼看山穷水尽之时,幸而寻到一份差事,在城边一冯姓人家中做些杂物。
主人冯唔,乃是颇有身份之人,家业贩盐为主,交往甚广,与咸阳城中上层人物常有往来。
冯唔好音律,尤好筑之乐器。家中宴请宾客之时,常请乐师击筑以助兴。冯唔自己也于闲暇十分,奏上几曲,聊以自乐。
如此,冯府经常充满击筑之音。
渐渐,府中侍从、仆人发现,每有筑音传来,那名叫恪襄之新仆总是驻足倾听。起初听过便罢,全无反应;而后边听边摇头点头、偶尔轻笑或叹息;再到后来,竟大放厥词,品头论足,道“此处尚好、此处大谬”云云。
便有多嘴之人,将此事传于主人冯唔知道。
于是,一日冯唔于堂中再宴宾客之时,派人传来恪襄,言道:“听闻你于击筑一事颇有心得,此事当真?”
恪襄道:“小人不敢菲薄,倒确是略通音律。”
冯唔挑眉道:“哦?那今日就请恪襄在此奏上一曲,何如?”
恪襄也不推辞,低眉颔首,长身一揖,道:“如此,小人便献丑了。”
说着,恪襄在筑边坐下,闭目、静心。须臾左手抚上琴弦,右手拈起竹片,轻击起来。
曲调由筑中流出,绕于堂中,传于窗外。
一时鸟雀不鸣,月隐风息,惊觉四座,宾主忘欢。
一曲既终,只听得“铛”地一声,侧立于旁的一名侍女手中的小酒爵跌在地上。
冯唔与众宾客呆然相望,人人心中起伏难言,脸上泪痕纵横。
恪襄曲中悲意,唤起众人心底哀伤,却又说不清到底所为何事,只是一股脑儿地倾泪而出,倒也痛快。
冯唔定定心神,轻轻抚掌,道:“先生真乃高人。冯某此生,从未听得有人击筑精绝如斯。先生这般人物,竟屈居府,冯某怠慢!这些日子,先生真是受苦了!”说着,躬身深深一礼。
恪襄忙还礼,道:“冯先生不必如此。”
冯唔又道:“先生适才所奏,为何如此悲伤?实令人心郁难平。”
恪襄淡淡道:“恪襄只是久未击筑,今日重拾故技,思恋起昔日家乡故人,如此而已。打扰了众位兴致,多有得罪。”
“哪里哪里。”众宾客面上泪痕未干,纷纷言道:“先生所奏如同天籁之音,今日得听,实乃幸事。”
自此,冯唔拜恪襄为府上乐师,偶尔于闲暇时请他指点琴艺,或宴请宾客时拜请恪襄击筑为兴。
恪襄琴音,总有挥不去之愁绪,令人哀伤。
然恪襄将此愁隐于音律精妙之中,曲终时人人落泪,却已无法分清是因曲中伤情,还是感叹恪襄琴艺之妙。
所谓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。
恪襄之名渐渐传播开来,秦国贵族争相拜请恪襄击筑,皆被恪襄音律所俘虏。
不出半年,冯唔接到皇宫传来诏书:始皇陛下传恪襄入宫,赐为御前乐师。
恪襄于秦宫大殿中,跪于嬴政面前。
“草民恪襄,参见陛下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恪襄抬头,面前之人身着锦衣华服,身形魁梧,剑眉长目,霸气逼人。此时,正带着饶有兴味的目光观望着他。恪襄心中一凛,忙收敛心神,只尽量平心而视。
嬴政见状,似乎露出一抹笑容,随即问道:“你是何处人氏?”
“草民是秦国人。”
“哦?”嬴政挑眉:“可听你口音,并非本地之人。”
“如今陛下天下一统,四海皆为秦朝,草民自然是秦人。”
嬴政大笑。以上礼待之。
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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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章参考】
史记·刺客列传第二十六:
“……变名姓为人庸保,匿作於宋子。久之,作苦,闻其家堂上客击筑,傍徨不能去。每出言曰:‘彼有善有不善。’从者索隐谓主人家之左右也。以告其主,曰:‘彼庸乃知音,窃言是非。’家丈人召使前击筑,一坐称善,赐酒。”
“举坐客皆惊,下与抗礼,以为上客。使击筑而歌,客无不流涕而去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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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
---------初九:履错然,敬之无咎。---------
邂邸ぺ边。
足以唤起心底最深处恐惧的,吞没一切的邂邸
需要光,需要方向。
像是有了回应,远处两簇光芒闪动,引导着迷途之人。
循光而去,由远及近。
光芒之处是暗之尽头,却非生之所在。
那是两道目光,如同喷着怒火的蛟龙,猛冲过来。
来不及闪避,就这样被穿过了胸膛,刺透了心脏。
“!!”
嬴政猛地从梦中惊醒,手抚在胸前,舒了口气。
心兀自突突地跳着,嬴政转头望向房间另一端。
那样物事独置在一人多高的三足木架上,薄薄月色之下,并无法看清。
却有一丝有所思般的微笑爬上嬴政唇边:“连那份嘲笑也还在么?真是信徒般的狂热啊……”
当日早朝,侍卫押一人上殿。
“启禀陛下,此人名鲁句践,乃陛下所令捉拿之荆轲余党。”
那鲁句践双手被反剪,垂头而跪,闻此言道:“非也!我不过与荆轲那厮下过棋喝过酒而已,且话不投机,全无交情。同党之言,从何谈起!”
“咄!陛下尚未开口,哪有你狡辩之份!”赵高于旁大声叱道。
鲁句践侧头而望,只见众多官员立于大殿两侧,更有执枪执斧者列于其后,无不铜目圆睁,逼视于他,不禁心中一凛。再偷望前方,不远处阶上一名八尺男子,身着绣龙华服,头戴垂珠金冠,抿唇威然而立。
鲁句践心下生怯,慌地垂下头去。
“带走,如常处理。”威严而冷漠的声音由上传来。
侍卫将鲁句践拖下殿去。
鲁句践的哀号只听得半声便戛然而止。
嬴政以手支头,略感疲倦。
这七、八年来,所谓的荆轲余党,也该杀得差不多了罢。个个进殿不是哀哭求饶磕头如捣蒜,便是手足颤抖话都说不出来。如鲁句践这般还能维持冷静甚至辩上两句的,已经算是十分难得了。
“陛下,若要将荆轲残党一网打尽,又何必每每亲审?交给臣下们处理便是。”赵高见嬴政面露疲态,开口进言。
嬴政摇头:“不必多言,再有所俘,依旧送来见朕。”
赵高诺诺而下。
嬴政暗叹口气:他们都不似那人。
当日偌大宫殿,列排士兵之前,那人未有一丝惧意,镇定自若,谈吐自如。
直至身负重伤功败垂成之时,依然倚柱而笑,口放狂言。目光中怒火沸腾,且含深深嘲讽。
甚至最后身被乱刀,四肢离体,形态皆无,那面上之色却全然不改。
何以执着至此?嬴政不懂。
有能者得天下,无能者让其位,有何不当?
此日午后,嬴政乘车与从者出行,路经闹市,嬴政令放慢速度,徐徐而行。
街上百姓早被拦在一旁,或躲入屋中,或低头束手肃穆而立,偶有大胆者悄悄抬望,为睹始皇身姿。
嬴政见一排排店家秩序井然,陈列物品亦丰富多样,心下甚喜。
正在此时,嬴政忽然感到一种灼热直击而来,凝在他左边侧面上。向左望去,只见一头缠青巾,身着白袍之人迅速将头低下。
目光已撤,而气未散。嬴政可以确定,适才的灼热,便是来自那人眼中。
嬴政故作不在意,转开头去,即刻吩咐侍卫,秘密调查那人。
三日之后,侍卫将所得消息悉数回报。
嬴政听罢敛目,略加思索,道:“给他机会。……”
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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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章参考】
史记·刺客列传第二十六:
“荆轲游於邯郸,鲁句践与荆轲博,争道,鲁句践怒而叱之,荆轲嘿而逃去,遂不复会。”
“轲自知事不就,倚柱而笑,箕踞以骂曰:事所以不成者,以欲生劫之,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。”
(我知道我这胡编乱造之文已经严重亵渎严肃历史,但还是想把参考的一些正史资料记录一下…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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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了半天才1000来字,真是越来越不行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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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物是人非。
如今莫竹陪着冷萧坐在钢琴前,琴未有丝毫改变——漆酖花朵依旧盛放,鲜红色的藤蔓在旁蔓延——本该演奏的人却无法再赋予它生命的旋律。
用手指描绘着琴上的花纹,冷萧由衷叹道:“真美……摄人心魄一般。”
或许是天性对钢琴的亲近使然,本来很少主动开口说话,此时却一连串地问莫竹:这是什么花?怎么是鄂А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么?藤蔓和叶子呢?红色的很少见啊……
莫竹愣住,下意识地回答:“这种花是鄂б慚罗……本来就是鄂的……什么意义呢……”他摇摇头,掩饰着内心的怆恻,“萧……这是当初你要的图案,你选的花朵,你定的颜色……我那时也想知道,可你没有告诉我,让我自己猜。我想,应该是因为遏白、红三种眼色搭配起来,有种最具艺术效果的美吧。”
——等冷萧告诉他含义之时,已是结局的时刻。可就算早就知道,一切就能改变么?莫竹已学会不去做无谓的假设。琴上的藤蔓其实早就清清楚楚地刻画在他们生命中,是根本解不开的纠缠。
把键盘上面的小琴盖打开,冷萧道:“你说过,我从前很会弹琴……真的么?”
莫竹点头。
冷萧修长的手指轻触着琴键,按下一个个单音:“可我现在完全不会了呢……原来,失去记忆,连这些也都忘掉了啊……”语气中无限遗憾。
莫竹俯下身,唇轻触着冷萧光洁白皙的颈项,伸出手覆盖在冷萧的手上,柔声道:“你还可以再学的,萧。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
温柔的笑容从冷萧眸中展开,到眼角、到唇边。从前的冷萧似乎不会这样笑的,能够找回发自内心的笑颜,就算忘掉怎么弹琴也值得吧。
莫竹这样想着,冷萧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他的:“我会的,为了你,我会努力练得和从前一样好,弹你最喜欢的曲子给你听……”
门铃声响,来人是Dr.Lujan。
莫竹一见到他,心便禁不住突然收痛,一直在头脑中暗伏的清瘦面容陡然跳出。那副面容和眼前的钢琴一样苍白,但却没有丝毫琴上拥有的光泽。
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,Dr.Lujan便直上二楼叶酒房间而去。
没过多久,Dr.Lujan便又走了出来,经过客厅时,莫竹迎上去问:“我哥他……”
才开了个头,莫竹自己就停了下来。
明明没必要问什么,Dr.Lujan不过是来看一下状况有没有更糟而已。难道要像医院里等待医生宣判的家属般围着医生喋喋不休地问“医好的可能又多大”?
Dr.Lujan回视着莫竹,并不像是在期待他的下文,也没有报告叶酒病情的意思。
莫竹感到一种冰冷的怨恨从Dr.Lujan身上散发出来,弥漫在自己周身的空气中。冷冷的目光如同利刃一样直刺过来,穿透着、肢解着自己的意识,仿佛想从自己头脑中把愧疚与悔恨的神经一根根揪出来。
接着,Dr.Lujan又将锋利的视线扫向仍坐在钢琴前活动手指的冷萧。
莫竹在心中虚弱地呐喊:别这样对他……现在的他既不是受害者,也不是伤人者……那些根本理不清的仇恨该结束了。
再没有任何一个时刻,能够让莫竹如此深切地体会到,哥哥叶酒长期以来内心的煎熬:清清楚楚地背负着一切,要温柔地欺骗着不知情的人,以免他痛苦;同时还要狠着心伤害着另一个已无法保护的人。
两边都是所爱,必须要做出残忍的选择。
哥哥放弃了冷萧,自己放弃了哥哥。
而最最可悲的是,这段命中的劫,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赢家。
隔窗望着Dr.Lujan的车子离开,莫竹才独自来到叶酒的房间。
叶酒已经不能正常进食,只靠输营养液维持器官运作。身体中的血肉仿佛都被抽空,只剩下骨骼支撑着皮肤,如同严冬的树。
莫竹进来时,叶酒正闭目养神。听到脚步的声音接近、叶酒眼皮微动,却并不睁开。
莫竹坐到床前椅子上,伸手握住被子下面叶酒的手——就如握着一截枯骨一般。莫竹心中一阵刺痛,紧抿着嘴唇,什么都说不出来,也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时间就这样渐渐凝固,一点一点结成冰,将不言不语的两人封塑成雕像。
从何时起,最是亲密的兄弟竟成这般相对无言各怀心事起来?
莫竹第一次与叶酒发生争执,便是在那架钢琴送至家中之后。
客厅中沙发的排列稍作移动、调整位置,白色的大三角钢琴被放置在靠窗的地方。
应冷萧特别要求而漆上的红色藤蔓蜿蜒在琴盖上,在透过玻璃窗映照进来的光线下,宛如有着生命一样灵动、妖艳。而右角处那两朵鄂б慚罗,在琴盖支起后恰好处在最高处,由两条红藤捧着绽放出笑颜,如同能够吞没灵魂的醋襦
那日选琴时莫竹曾问冷萧为什么要鄂的花朵和红色的藤蔓枝叶,这明明与自然中常见的色彩相违。
冷萧并没有回答,只淡淡笑了笑,眼中带着一丝满意。
绘上了图案的钢琴之美,让莫竹动容自不必提;就连很少表露情绪、被莫竹称为“已臻化境”的叶酒,也被这琴所震惊。
当时,叶酒自房间走下客厅,望见窗前白色钢琴时,竟愣在楼梯上停住了脚步,张大眼睛,不可置信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才匆匆抬步,走到琴前仔细端详。
“哥,你都被震倒了呀!这琴是冷萧选的,上面的画也是他自己设计的,漂亮吧!”莫竹忙不迭地在旁念叨着琴之美,他心中真正想要称赞的也十分昭然。
“也不算是我设计,不过是儿时曾有人给我看过鄂б慚罗的图画,十分喜欢,便一直记到现在。”冷萧望着叶酒,轻描淡写般说道。
叶酒将手抚上那鄂的花朵,眸子中神色闪动,指尖沿着红色藤蔓缓缓描画,静静不语。
“叶先生,现在还能买到这个系列的琴,真是难得。您不试试音色?”冷萧继续道。
“啊?哥——你也会弹琴?我怎么从来不知道!咱家连琴都没有,你在哪里学的?”莫竹抓住叶酒的手臂,瞪大了眼睛。
叶酒转过头淡笑:“冷先生是在说笑了。我又怎么会弹琴。只不过听琴的日子比莫竹多上几个年头罢了。”
冷萧也跟着笑了笑,微翘的唇角却明明白白地挂着不以为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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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莫竹把冷萧正式介绍给叶酒。他自然还没把自己对冷萧的情意和盘托出,只说冷萧目前没有栖身之处,所以暂且住在这里。
介绍之时,莫竹忍不住带了句试探:“哥,这就是冷萧。你们——见过吧。”
叶酒对莫竹此问并无一丝惊讶,神色淡然如常,轻点点头,对冷萧道:“听莫竹说,冷先生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,真是荣幸。”
“谢谢叶先生肯收留冷萧这无家可归之人,冷萧只恨无以为报。”冷萧淡淡应答。
莫竹本以为哥哥与冷萧的见面会引起一些不愉快,这时看来,二人之间虽冷漠,却也无甚火药,相安无事一般。他暗暗松了口气,想来哥哥尽管当初排斥过冷萧,但如今也不会再来为难了吧。
他心情大好,自不会发现叶酒与冷萧对视之时,目光中包含了太多他不懂的信息。
“哥,今天有什么事儿要我帮忙么?”莫竹随手抓起桌上一个苹果,边抛着玩边问。
“要你出面的没有,但你前天、昨天都没管事,需要回复的信函,需要签字的文件可实在堆了不少。”
莫竹吐吐舌头,笑嘻嘻道:“哥,你就再放我一天假——不,半天就够了,我陪冷萧去买个琴。”
“买琴?”叶酒眉微动一下。
“嗯,给他买台钢琴。他既住在咱们家,总得有琴让他弹啊,否则不是白耽误了他的才华!不过说起来,咱家竟然没有钢琴,完全沾不上文雅的边儿,真是一屋商人,让冷萧见笑了。”莫竹说着,望向冷萧傻笑。
冷萧闻言微笑不语,眼睛却有意无意地向着叶酒一瞄。
叶酒不理会冷萧的目光,淡淡对莫竹说:“也好。不过,积压的事务还是尽快处理的好,要不然,迎山该向我发牢骚了。”
莫竹撇了撇嘴:“发牢骚也是向我吧。他对哥你是百依百顺、言听计从。我能差得动他,也不过是借了哥你的面子罢了。”
叶酒端起桌上茶杯,浅酌一口,并不接莫竹的话,只道:“那你就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,快去快回。”
莫竹应着,拉了冷萧出门。
二人才离开不久,迎山走进客厅,面上带着担忧之色:“叶先生,这样做,真的合适么?”
叶酒放下茶杯,喟然叹道:“事到如今,也只得先这样,静观其变吧。冷萧究竟打什么主意,我并不清楚……总是善者不来,让人担心……”
“对不起,叶先生。”迎山充满歉意,“我没料到冷萧会突然在那个台球厅里出现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他要是想接近莫竹,总有他的办法。也许……当初要你帮忙隐瞒他的下落,本就是错了……现在,我只希望他不要伤害莫竹,希望他能像对我保证所说那样,总有一天会去爱莫竹……”
“叶先生,他的话您怎么能真的相信!”
“我相信他,迎山。这一点他不会骗我。就算他真的是来报仇,可那句话,我看得出,并不是欺骗。”叶酒静静道,“我只怕他不会简简单单的就去爱莫竹……他希望我和莫竹都痛苦,不可能轻易就给莫竹幸福……”
“叶先生,那您为什么还要让他留在这里?放一颗无法控制的炸弹在身边,实在太危险!”
叶酒苦笑:“你也看到了——莫竹现在,放不开他啊。不过,留在身边也好,他要是有什么动静,我也会比较清楚。否则再像前天那样在外面制造一些事端,更让人无法掌握方向……”
迎山不再反驳,只皱紧了眉头。
与叶酒的担忧对比,另一边,莫竹正兴致盎然地陪冷萧在倾城最有名的一家琴行中选琴。
冷萧在店中来来回回走了一整圈,将店中摆放的钢琴看了个遍,却根本没抬起一根手指来试试音。莫竹正纳着闷想要问,冷萧对着琴行老板开了口:“有没有三十年前的那批S.E.系列?”
老板一听就立刻肃直了背,刚才还以为是有钱的少爷们来选玩物,现在才知遇到了真行家:“您是说‘Starry Elf’那个系列的琴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您还真来对了!”老板脸上涌起一种掩盖不住的骄傲,“那批钢琴产量很少,我这里现在只剩下一架了。过于珍贵,又价格太高,所以就没放在外面。您随我来。”
老板带着莫竹和冷萧来到琴行里间,穿过密密的几排普通立式琴,再往里走穿过一个隔间,里面放的便大多是三角钢琴。从琴的式样、或是琴身琴腿上雕刻的细致花纹,就连莫竹这个外行也看得出这些是不同于外间的上等钢琴。
走到一架纯白色、式样简单大气、并无繁复雕花的三角钢琴前,老板道:“您看看,是不是这个。”
冷萧的目光沿着钢琴的轮廓缓缓地扫了一圈,道:“没错。”脸上微微露出不易察觉的、似笑非笑的神色。
他掀开琴盖,随手弹了几个和弦,挑眉道:“琴要仔细调音。”
“当然,当然!”老板赔笑解释,“平时放着也没人来看的,就没太注意……不过定期保养是有的。”
冷萧倒似没在意这个,目光仍锁在光洁的白色琴身上,不知考虑着什么。
莫竹也跟着在琴键上游戏般地敲了几个音,问道:“调音要多久?”
“这个——您要是急着要,我现在就可以叫人来。调好后,下午就能给您送去。”
莫竹“好”字还未出口,冷萧回过身道:“不用这么急。我想在这琴上漆些图案。”
“哦?”莫竹满脸讶异之色。老板也忍不住有些吃惊,有如此要求的实在并不多见:“您想在上面漆上什么?”
“有纸笔么?”
老板忙不迭地取来纸笔递给冷萧,冷萧在上面先画上钢琴大琴盖大致的三角形状后,用笔点着琴盖右下角的地方,对老板道:“这里,画两朵鄂б愨罗,”说着,他在纸上简单描画了花朵,而后沿着右下角的两边——琴盖右侧的曲线以及与琴键一排平行的直线边缘——画上了弯曲的枝叶,并解释道,“这两边,配上些藤蔓,要两枝带着叶子互相纠缠的感觉。你找人先仔细画几种给我看,我选到符合我所想的,再来漆。”
“好,好。”老板应着,“图案用鄂钢琴漆来漆,是吗?”
“不,”冷萧一双烟眸重又看向面前纯白的钢琴,若有所思般慢慢说道,“鄂б愨罗就漆鄂Аげ已边缘空出白色作为勾勒;藤蔓嘛——用红色——最鲜红的那种。”
[附图:鄂б愨罗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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